影评《给阿嬷的情书》

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这两周在国内大卖。正如导演所说,这部电影的核心讨论是情义。然而,在当代,年轻人往往对人情社会保持距离。那么,这部以情义为主题的电影,为什么会得到如此广泛的好评呢?我想沿着这个问题来聊一聊这部电影。

这个时代,我们并非不想要情义。像电影中那般真挚的情义,谁不想要呢?我们只是不想被人情债所困住,不想在“熟人社会”中被拖入无止境的义务之中。这是我们害怕,我们厌烦的东西,但是在这部电影里,那些困住人的东西,被导演悄悄的遮住了。

在故事中,情义当然包含了付出与承担,但它不是被动的,而是出于自愿的:我看见你的难处,所以我愿意帮你;我记得我们之间的关系,所以我不能让你孤零零地扛过去。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逼你还,而是因为我觉得,这才对得起我们之间的情分。

这是情义中最动人的部分——是发自内心的付出,没有压迫、没有强制。如果我们仔细回想这个故事,其中所有的情谊都是真挚的,也都没有那种沉重的代价感。

然而,这也是电影最容易被批评的地方。故事很浪漫。导演把情义拍成一种托举,弱化了它的负担。我们看到了南枝默默承担两家的责任,也看到了淑柔独自抚养三个孩子,但电影并未追问:为什么这些承担总落在她身上?她付出了什么?为什么要付出?这些问题被轻轻掩盖。

这是一个古典的故事。它不像许多现代电影那样,用人物深度撑起形象。电影中的人物是模板化的,甚至有些单薄。他们之所以动人,并不是因为有多么立体,而是因为导演用非常细腻的情感,把这些人物托了起来。

因此,导演竭力让电影更美,也尽力遮住不够美的部分。被浪漫化的情义,本应在现实中带来亏欠与承担,但电影选择不让这些浮出水面。末尾,淑柔去泰国见老年的南枝,就是典型。

淑柔实际上无法见到完整的南枝。我看到结尾时,心中曾有恐惧:南枝会不会在那一刻离世?幸好导演没有如此安排。淑柔最终见到的是失去记忆的南枝。而在这个失忆的南枝背后,隐含的,是已经消失的、无法回到现实关系中的南枝。

如果她们真正相见,南枝长期托举的情谊将从美的、悬浮的状态落下,变成现实关系。重逢之后,她们会去问:为什么写信?为什么承担一切?为谁付出?付出了什么?一旦这些问题被追问,情义不再只是守护与浪漫,而是一种负担,一段无法轻易说清的亏欠。

南枝的失忆,正是导演的巧妙设计。它取消了可能的怨恨,也让淑柔无法追问,更无法揭开隐藏的真相。同时,这也消除了她的情义债,使她不必面对现实中强大的“义”。失忆的人不会索取,也不会要求回报,观众的不安也随之消解。导演用一句“咸猪肉好不好吃”,将故事包装成日常、温馨、可轻轻放下的片段。

正因如此,电影继续保持浪漫状态。这暴露了传统叙事的结构:为了让情义保持美好,承担最多的人往往必须沉默,甚至必须遗忘。

这个故事明明有这么多问题,但我依旧感动,依旧非常喜欢。那是我走出电影院时最真切的感受。但我到底在感动什么呢?我想我也不知道,是一种说不清来由,却发自内心的感动。

一周后的今天,我回到家中,翻开桌上的那本书,打开它的扉页。一句话映入我的眼帘:

即使在最黑暗的时代,我们也有权去期待一种启明,这种启明或许不来自理论与概念,而更多的是来自一种不确定的、闪烁而又经常很微弱的光亮。这光亮源自于某些男人和女人,源于他们的生命和作品。他们在几乎所有情况下都点燃着,并把光散射到他们在尘世所拥有的生命所及的全部范围。

这是汉娜·阿伦特写的。

这一刻,我明白了。关系变轻、信任变弱,人被效率和焦虑推着走。在这样的时代,我知道这部电影的表达是片面的,也知道它把那些结构化的困境隐藏了起来。但是我仍愿意去相信它,去相信它所保留下来的,来自人性中美好的、浪漫的一面。即便这些美好未必会成真,我仍愿意相信它。就像南枝的守护,就像木生的坚持,这也是我最喜欢这部电影的原因。

当时,我告诉朋友:这部电影让我感到深深的治愈。但我并不清楚它为什么能治愈我。而如今我明白了:它并不是用圆满故事说服我——未来可能并不美好,人也未必总能被拯救。但即便如此,我们仍可相信心中那些原初的善意,在艰难处保留希望。

这正是伊格尔顿所谓的“无所乐观的希望”。它不轻易相信一切都会好,而是在看见黑暗、破碎与残酷后,仍不放弃人性中美好的一面。那是理想主义的光辉,是来自黑暗的启明星。它未必能照亮整个未来,但至少让我愿意抓住那一点微弱的火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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